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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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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小怪物的出現驚駭到了所有玩家。

無論是它猙獰醜陋的外貌, 還是無聲無息出現在所有人身後的能力,都令玩家們心驚。

在它沒有出手之前,玩家們甚至沒有發覺它的存在!

如果它不是為了攔住他們, 不讓他們去追池翊音,而是殺死他們………

光是想想, 就令人不寒而栗。

很多人心中都湧上同一個想法——池翊音, 到底是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助力?

先是那位氣勢如此驚駭的人物, 又是眼前的這個醜陋卻忠心耿耿的怪物, 甚至就連游戲場裏成名已久的情報專家紅鳥, 也一副偏向於池翊音的做派。

這個不久前還是新人的人,身上到底有什麽魔力,讓這些人都心甘情願追隨他?

很多人光是想想擁有如此人格魅力的人, 所能達到的破壞能力,就不由得倒抽一口氣,覺得心臟發冷。

——不能和池翊音做敵人。

很多玩家心裏, 不約而同的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他們心思繞了幾圈,就已經有了結論。

因此也收起了剛剛還敵意滿滿的態度, 也沒了緊追不舍的架勢, 反而一個個換上了笑模樣。

有的玩家反應慢些,還沒有搞清楚眼前這是怎麽回事, 就看到身邊人已經樂呵呵的友好良善。

“見諒見諒,我也是一時情急,看池翊音跑得這麽快,還以為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想要跟過去幫忙。畢竟人多力量大麽,還是在這種地方, 當然要報團取暖。”

率先開口的玩家,笑著向黎司君伸出了手:“是我沒有考慮周到,抱歉抱歉。”

他身邊剛剛還一臉疑惑的人,聞言頓時恍然大悟,隨即翻了個白眼,大聲的自言自語。

“裝什麽裝呢,還報團取暖?剛才是誰罵我罵得起勁,硬說我就是兇手來著?呵,穿上衣服就像個人了?”

旁邊的玩家“噗呲!”沒忍住笑出了聲。

而最先說話,並且見勢不妙就向黎司君伸手投靠的那玩家,也根本沒得到黎司君的回應,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

場面看起來,更尷尬了。

那玩家臉上的笑容從得體到僵硬,最後悻悻收回手,任由其他人大聲嘲笑,卻還是沒敢指責或流露出任何負面情緒。

黎司君轉身看向紅鳥,示意他留在這裏。

他大概能猜出池翊音到底是想要做什麽——童姚和京茶。

發覺了已經死亡的玩家背後所隱藏的危險,池翊音掛念著看家的那兩人的安危,想要回去確認。

包廂對於玩家來說,並不是安全的島嶼。

它本身就是遍布危機,甚至還是獨立密閉的空間。一旦出事,外面的人就算想要救包廂裏的人,也無法進入。

——概念性的鑰匙。

或者說,那根本就是為玩家準備好的絞刑架,無法逃離。

黎司君眉眼平靜無波,對此並不意外。

想要掌控火焰的人,必當先穿行於火焰。

他可以在很多事情上幫助池翊音,但是……正如系統勸言所說,那絕不是池翊音自己想要的。

真真正正的通過所有考驗,擁有成為新神的力量和資格,那才是,池翊音進入游戲場之後,想要得到的東西。

即便是黎司君自己,也沒有資格摧毀池翊音的目標。

紅鳥慢了半拍,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腳邊的屍體,隨即也驚恐的瞪大了眼睛:“臥槽!小祖宗!”

他意識到了池翊音這樣急匆匆跑回去的原因,並且急迫的想要確認京茶的安危。

京茶的力量確實少有人能及,但是,現在死在這裏的玩家,不也同樣是擁有稱號的覺醒者嗎?

在這玩家死亡之前,恐怕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如此輕易且不設防的殺死。

紅鳥剛邁出一步,就被黎司君攔了下來。

“留在這裏。”

面對除了池翊音之外的人,黎司君神情冷漠,沒什麽溫度。

即便是池翊音選擇信任的同伴也是一樣。

“他沒來得及找到的答案,你要替他找到。”

黎司君的視線向下,掃過蹲在那裏一臉無辜的小怪物,又淡淡的囑咐了它一句,讓它暫時負責紅鳥的安全。

做完這一切,他便轉身大跨步追向了池翊音離開的方向,沒有再留給車廂內眾人一眼。

而沒有了黎司君山一樣的壓迫感之後,眾人也都下意識的松了口氣,竟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紅鳥,你從哪找到的這樣的人物。”

有與紅鳥相熟的玩家靠過去,心有餘悸:“雖然要恭喜你一句,能有這樣強力的夥伴,絕對是加重了你們砝碼的明智行為。但是這也太可怕了……這真的不是領導嗎?”

紅鳥:……好問題,我也想知道。

但在心中暗暗埋怨黎司君的不近人情的同時,紅鳥也知道,分工合作才是現在的最優解。

池翊音負責確認那兩人的安危,那他就要負責在已死玩家這裏,尋找任何的蛛絲馬跡,找出能夠指出兇手殺人方式的證據,並以此來為有可能會迎來的攻擊做準備。

紅鳥眼眸幽暗,抿唇回頭看向地上的屍體。

如果冰冷冷躺在這裏的是京茶,那他大概現在已經瘋了吧……

“別擔心。”

學者的聲音忽然在紅鳥耳邊響起。

他從後面走過來,在紅鳥身邊站定,推了推眼鏡,平靜的看向那兩人先後離去的車廂門。

“池教授能夠救出鹿川大學的師生,自然也能確保你的同伴安然無恙。我身為一個只是聽說過他的名聲的陌生人,都相信他可以做到。你是他的同伴,卻不信任他嗎?”

學者的話一出口,立刻就讓紅鳥吃了一驚,趕忙扭頭看過來,試圖解釋:“我不是……”

但學者的眼睛過於沈靜剔透,好像無論誰站在他面前,都不過是一本書,任由翻閱與洞察。

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不必遮掩,你的真實想法就是這樣。比起池翊音,當然還是長時間相依為命的京茶更重要。

紅鳥對上那雙眼睛,頓時就像個洩了氣的氣球一般癟了下來。

“池哥做什麽事情都很利落,要是那邊沒事,他很快就會回來。”

紅鳥收斂了表情,也向屍體走去,蹲下來仔仔細細的查看屍體身下和周圍,專註而認真,快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既然如此,那我最好在他回來之前,就把這邊解決好。”

“你準備和我一起嗎?”

學者欣然點頭,也加入了對死人包廂的查看。

雖然已經確定了是包廂殺人,但他們還需要知道更多。

尤其是觸發包廂殺人的原因。

只有這樣,才能確保他們自己的安全。

——在死者的基礎上。

他們都是游戲場多年的老玩家,對此接受良好,絲毫沒有踩著死者避開危險的愧疚和心理障礙,很快就在包廂裏四處翻看了起來。

在其他玩家還站在走廊裏時,他們就已經從之前的混亂中脫離出來,思維開始運轉,也重新恢覆了縝密敏銳的觀察力,在包廂中收獲頗多。

……但並不是其他玩家不進入包廂。

而是因為,小怪物就蹲在門口。

它用那雙顯得過於大的眼睛直直的註視著所有人,一旦有誰試圖進入包廂,就會被它攔下來,拒絕任何人入內。

門框在融化,地面也變得柔軟,被隱藏於黑暗中甚至能與死亡抗衡的力量,無聲無息的從小怪物身上散發出來,向四周擴散。

無形的屏障成為了新的包廂門,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任何想要試探著邁進來的玩家,都在越線的瞬間,感覺自己的皮膚乃至內臟難以言表的疼痛。

……就好像,被兇殘的怪物啃噬皮肉,甚至連內臟裏鉆進了蟲子,大快朵頤。

相同的幻象,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在所有玩家腦海中,讓他們齊齊後退,驚疑不定的看向那小怪物。

它無法理解人類,以死屍鬼魂為食,在死亡的深淵中不知獨自度過了多少歲月。

直到被池翊音馴養,並且得到了一個新的名字。

它很喜歡自己的新名字,有一種遙遠而古老的親切感,好像在某一個時刻,自己也與“池”有過交集。

所以,它想要時時刻刻跟在池翊音身邊。

不僅是為了吃不完的零食,也是為了池翊音本身……它想要守著池翊音。

因此,對於來自於池翊音的命令,小怪物百分百執行,不會有一絲錯漏。

作為池翊音同伴的黎司君也是如此。

只不過現在看來……

它似乎,執行得過於優秀了。

玩家們看了看擋在面前的小怪物,又擡頭看著包廂內行動自如的紅鳥兩人,面色鐵青。

這算什麽?

死的人當然是所有人的資源,怎麽這兩人還獨占了!

玩家們才不管小怪物是過度執行命令,還是紅鳥他們本來就是這個意思,無法進入包廂查看的情況,讓他們極為不滿,並且向紅鳥提出訴求。

紅鳥倒是笑呵呵的迎了過來,還向被擋在外面的玩家們道歉。

——但就是不放他們進來。

紅鳥聳了聳肩,滿臉遺憾:“這孩子只聽池哥的話呢,我也指揮不動它,真是抱歉了。等池哥回來,一定第一時間讓你們進來。”

但他對小怪物笑得滿意的模樣,可不是這麽說的。

而且在他與玩家們周旋的時候,學者也在包廂裏一刻未停,簡直可以說是爭分奪秒,差不多將包廂翻了個底朝天。

眾人磨著後槽牙,卻奈何不了他們分毫,還要顧忌著眼前的小怪物,連連後退。

紅鳥還裝模作樣的感慨:“惡犬傷人吶~~各位可小心著了。”

玩家們:“…………”

“紅鳥!之前真是錯看你了!虧我還以為你是中立態度的,一直都給你面子沒有動你!”

紅鳥絲毫不在意對自己的威脅,反倒遺憾的一攤手,道:“那你可真是不會看人啊,怎麽做到的A級?誰要是和你搭檔,可是倒了黴了。下次可要註意,不要這麽輕信別人。”

威脅不成反被挑撥離間,還被順帶罵了蠢的玩家:“…………”

走廊內眾人氣得要死,卻因為小怪物的存在而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沖著空氣揮拳,氣得渾身發抖,在包廂門口走來走去,卻只能眼巴巴看著。

紅鳥嗤笑一聲,轉身時笑容隱沒。

他覺得自己被池翊音帶壞了。

但是……還不錯?

下次還敢嘿嘿嘿~

出事的包廂車廂暫時得到了平靜,但是池翊音這邊,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重景象。

在意識到包廂本身所自帶的嚴重威脅性之後,池翊音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折返,思維全被童姚和京茶的安危占據。

京茶雖然有力量可以保護他自己,但他根本不知道包廂本身的問題。

誰會防備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呢?但所有不被防備的,正是最危險且難以躲避的。

至於童姚……

池翊音忽然想起,他在離開之前,雖然確認過童姚的狀態,但並沒有進入包廂查看。

百密一疏。

對一名正處於愧疚痛苦狀態而疲憊休息的女士,池翊音確實不好打擾她的睡眠,進入她的房間。對於狀態很差的童姚來說,那未免過於苛責。

但現在想起,卻讓池翊音心臟發冷。

那時……雖然只有一道縫隙能看到包廂,但確實不是會令人舒服的場面。

昏暗,渾噩,讓人仿佛喪失鬥志。

只是那時候,他只以為是因為童姚……

池翊音抿了抿唇,他對逐漸從身後追上來的黎司君什麽都沒說,只是腳下加快了速度,很快就穿過中間的幾節車廂,沖進了他們原本的車廂。

剛一跨進車廂,池翊音就敏銳的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氣味。

那似乎是藏紅花或是檀香的氣味,仿佛是神殿裏長久點燃著蠟燭與聖火所產生的味道。

讓人在聞到這樣的氣味後,下意識的感覺自己似乎置身神殿,然後放松下來,無法再對周圍提起警惕。

但本應該坐在童姚包廂門前的京茶,卻不見了蹤影。

池翊音心中一驚,背後立刻起了一陣冷汗,趕緊沿著車廂查找京茶的身影。

如果京茶都出事了,那他們要面對的,到底是多強大的危險!

每一扇有主的包廂門都是敞開的,包括童姚的,以及……楚越離和斯凱持有,卻並未入住的。

因此,池翊音得以看到童姚的包廂裏空空如也,沒有半個人影。

唯一留下的,只有滿地狼藉。

家具傾倒,雜物散落滿地,地上還殘留著很多黑色的汁液,仿佛是那已經死亡玩家的包廂翻版。

包廂裏似乎有過一場打鬥。

墻壁和天花板上都留下了黑色拖行的印跡,像是毛筆從墻壁上掃過。

但是池翊音卻知道,那並不是墨水。

那是死亡。

黑色的粘液嘀嗒,嘀嗒的緩慢從天花板上滴落。

池翊音順著那滴落下來的軌跡,緩緩仰頭看去。

然後,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陰冷無光,像是從地獄最深處望過來的,屬於怪物的眼珠。

本來應該是白色的天花板,現在已經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濃稠得像是沼澤滲透了過來。

而就在那片黑色裏,顯露了兩只眼珠的輪廓。

沒有臉,更沒有五官,也沒有身軀,好像無法辨別出那到底是什麽。

但池翊音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卻迅速意識到,那或許……

就是,他在擔憂並且尋找的……童姚。

在這個想法浮現在腦海中之後,池翊音只覺得喉嚨發堵,酸澀難以言喻,就連呼吸都仿佛能嗅到酸意。

是他邀請了童姚一起進入新世界。

他將本來安於現狀只想活命的人,拽入了更廣闊的天地,卻沒能保證對方的安全。

這是他的錯。

池翊音近乎哽咽,眼眶發熱發紅。

他慢慢停下腳步,仰頭看向天花板上大片的黑色,動了動唇瓣,艱難的試探著喊出對方的名字。

“童姚……”

在音節出口的瞬間,那雙眼珠似乎在本能的回應,眨了眨。

也讓池翊音確定了那片黑色的身份。

在已經死亡的玩家的包廂中,池翊音看見了相似的黑色粘液,那如同屍體腐爛後屍油與血肉混合物一樣的東西,就是死亡的具現,來自於他們曾經去往過的深淵。

但是現在,童姚卻變成了這副模樣,成為了死亡的一員,再也無法分割開來。

池翊音的心臟像是還留在死亡深淵沒能帶回來一樣,被死亡的利爪緊緊攥住,疼痛得無法呼吸。

黎司君在他身後慢慢停住了腳步,站在他身邊,也看向了他所關註的那片黑色。

“音音……”

黎司君嘆了口氣,擡手搭在了池翊音的肩膀上:“你不必自責,更不必將她的遭遇歸結於自己的過錯。”

“童姚是成年人,更在游戲場生存了十二年,她很清楚她在做什麽,無論任何選擇和導致的後果,她都早就做好了接受的準備。”

在池翊音眉眼難過望過來的視線中,黎司君輕聲道:“在遇到你之前,她一直都只想著存活,靈魂逐漸麻木僵硬,失去對世界的熱情,即便還在呼吸,也已經與死亡無異。”

“是你給了她新的希望和動力,音音。因為你,她才想要重新出發,哪怕冒著死亡的風險。”

這並不是單純對池翊音的安慰,而是黎司君給出的真相。

在這裏殘留的情緒中,黎司君沒有感受到任何怨恨或憤怒,童姚直到最後的死亡,都沒有對池翊音有過絲毫的憎恨埋怨。

只有滿腔遺憾和歉疚。

——對不起,我沒能相信我的同伴,讓楚越離一個人面對那樣的危險。

——對不起,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了,沒辦法實現曾經對你的承諾,作為你的同伴,一起走向游戲場之外的現實了。

那些我們曾經共同的目標,現在就只能,由你和其他同伴繼續向前,代替我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童姚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親自與池翊音告別。

“游戲場給過所有人選擇的機會,暫居區也好,娃娃咖啡館也罷。任何人在任何時候感到疲憊,想要放棄,游戲場都允許他停下腳步。但是音音。”

黎司君向池翊音道:“童姚在每一個岔路口,都選擇了與你同行的這條路,即便她知道會面臨什麽樣的危險,依舊沒有選擇停下。”

“即便死亡,也是她早就知道要面對的。”

“不必為她悲傷,只要繼續向前,代替她完成那些沒能兌現的理想。”

黎司君的手掌溫熱,透過相隔的衣服,源源不斷向池翊音傳遞溫度,讓他剛剛酸澀緊繃的心臟,慢慢得以緩和。

他喉嚨酸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與童姚相處的每一幕,都在他腦海中閃過。

是他進入游戲場後第一個對他釋放善意的人,是他第一個同伴,是第一個幫助他的……

甚至有那麽一閃念,池翊音都在想,是不是沒有邀請童姚進入新世界,會更好一些?

雖然童姚看到了世界真正的模樣,卻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而如果她一直在井裏,即便無法看到遼闊天地,但最起碼還活著,不會像現在這樣危險。

池翊音低聲喃喃:“或許,她期待的是尋常人更想要的平凡幸福呢……”

但是童姚到底如何想,他再也無從得知了。

池翊音最後的深深看了天花板上的黑色一眼,然後將自己的所有情緒壓下,一秒鐘的時間,就已經重新收拾好情緒,又是那個冷靜理智的紳士。

“走吧。”

他低聲道:“要走到最後啊……即便是為了童姚沒能親眼看到的理想,要代替她完成。況且,我們要回到死亡深淵,將童姚的屍體,帶回來。”

所有玩家和NPC的死亡,甚至是現實世界中死去的人們,他們的屍骸都會堆積在死亡深淵,在地下城池裏,最後腐爛成泥,成為死亡的一部分。

池翊音不想讓童姚留在那樣的地方。

他要……把童姚帶回來,送出游戲場,回到現實。

生於斯長於斯,又怎能死在他處?

童姚在生前沒能回去的現實,那就用這樣的方式彌補遺憾吧。

池翊音無聲而悠長的嘆息,隨即,他便斂盡了眉眼間的感傷。

京茶並不在他自己的房間裏,而其他大開的包廂也是空蕩蕩沒有人影,不知他究竟去了哪裏。

只是與童姚那一片狼藉的包廂相比,其他的包廂就整潔多了。

池翊音以及紅鳥的包廂,都還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模樣,就連水杯的位置和雜志的頁數也沒有翻動。

而始終沒有回來的斯凱的包廂,則是工整幹凈,一眼就能看出那並沒有人回來過,也沒有人進入。

池翊音走向最後一間包廂的腳步,不由得沈重了起來。

……只剩下最後一間包廂的希望了。

如果京茶不在這裏…………

池翊音喉結滾了滾,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最後一間包廂,本應該是楚越離的。

他和斯凱,也是池翊音最先失去的同伴,甚至沒能通過第一場考驗,就失散在了車廂裏。

但是,當現在池翊音走向那包廂時,卻突然聽到了短促輕微的痛呼聲。

是人發出來的!

那包廂裏現在有人在!

這個認知讓池翊音一驚,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心臟微顫,期待起能夠看到京茶在最後一個包廂的畫面。

但是當最後一間包廂裏的場景,一點點出現在池翊音的視野內時,他卻更加戒備了起來。

即便天色已經逐漸向晚,但是身在高空的雲海列車,依舊能夠毫無遮擋的迎接落日的餘暉。

些許光線依舊會透過車窗灑進來,滿室明亮。

可這包廂,卻像是池翊音之前短暫見過的童姚房間,像是拉上了窗簾,一片漆黑。

池翊音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這樣的亮度,也慢慢開始看清了黑暗中的物品和人影輪廓。

楚越離的包廂內確實有人。

並且不止一個。

纖細單薄的少年跪倒在地,渾身都在止不住的顫抖,似乎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而在他身邊,很多凹凸不平的黑色散落滿地,仿佛綿延起伏的山丘。

池翊音認出了那身影。

京茶。

即便是在數量眾多的玩家中,京茶的身影也如此好認,難得有那樣如同少年的身形。而在他旁邊的,恐怕就是已經死去的兔子們。

池翊音不由得在想,到底要怎樣慘烈的戰場,才會將京茶變成這副模樣?

什麽樣的敵人能把一個武鬥派頂峰實力的玩家,傷害至此?

池翊音忍不住擡頭,向更深的黑暗處看去。

一只腳,慢悠悠從黑暗中伸過來,重重踩在京茶的頭顱上,毫不猶豫的狠狠踩了下去。

頓時一聲悶哼,京茶半跪在地,腦袋被踩向地面,發出沈重的撞擊聲。

京茶想要掙紮,憤怒的想要反擊,可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剛擡起來的手又被那人踩住,讓他不得不保持著這樣難堪的姿勢,卻動彈不得。

以武力出名,硬生生用拳頭在游戲場裏闖出一片天地的京茶,此時卻連最無力的反抗都做不到。

被人踩在腳下,所有的驕傲都被打碎,所有的尊嚴都被踐踏。

……像是一條被輕蔑踏過的狗。

這樣的一幕刺痛了池翊音的眼睛,讓他抿了抿唇,胸臆間怒意在充盈醞釀,奔湧磅礴的憤怒幾乎要沖破理智,讓他立刻沖進去將京茶帶回。

但是,這樣的憤怒也只在一剎那。

池翊音隨即便壓下了自己心中的憤怒,將所有的怒意轉化為力量。

他目光冷冷的看向黑暗,那雙湛藍色眼眸中眸光雪亮,如月光下的皚皚雪山,寒冷且致命。

而那人的身影,也一點點從黑暗中顯露出輪廓來。

男人的身影不緊不慢的從更深處走來,越過摔倒在地的京茶,逐漸出現在了池翊音的視野裏。

走廊上的光,落進了包廂裏。

原本如同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般的包廂,也慢慢明亮了起來,足以讓走廊上的人看清包廂裏的一切。

池翊音神情嚴肅,屏息等待著看清那人的模樣。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將那人的尊嚴和驕傲一寸寸打碎,以此償還京茶,讓受辱的驕傲少年重新建立起尊嚴和信心……

但是,隨著那人一寸寸顯露身形,池翊音卻慢慢睜大了眼眸,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人,一時間楞住了。

那人反而主動擡起手,向池翊音笑著打招呼:“我回來了,池先生。”

那張臉……

正是失蹤的斯凱。

但是池翊音在驚愕之後,很快就意識到了兩者之間的差別。

斯凱總是溫和的笑著,眉眼間都是令人安心的舒緩與平和,仿佛身處神殿身披法袍的聖徒,永遠良善,保護生命,不會令人有一絲一毫的危難。

可眼前這人,雖然五官和輪廓依舊是斯凱的,但神情卻已經變了。

他的眉眼間不再有那樣的平和,眼睛裏一絲亮光也無。

即便他在笑著,眼睛裏也沒有半點溫度,更像是戲弄世人的惡魔,先給人希望,再更狠的將人摔進谷底。

斯凱笑得從容,對池翊音身後的黎司君視而不見,更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緩步踏出包廂,在池翊音面前站定。

“雖然中途迷了路,但想到池先生在等我,就迫不及待想要快點回來。好在雖然之前倒黴了些,現在卻一切順利,沒有再遇到其他問題,就回到了這裏。”

斯凱依舊是那樣為他人著想的模樣,蹙眉歉意的問池翊音:“你是不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別擔心,死亡永遠在註視你,每一刻都準備著將你拉進深淵……”

斯凱的聲音很低,嘶啞如呢喃低語的惡魔,蠱惑人心。

“池翊音,你似乎在現實和人類中太久,以致於被假象迷了眼,已經忘了,你根本,從來就沒有被人類社會接納。”

“你只是個怪物。”

“歸屬於深淵的怪物。”

斯凱緩緩向池翊音伸出手,耐心等待著他握住自己的手:“你不是去看過了嗎?地下城池,所有愚蠢看不見真相的人,都已經死亡,那個未來,終於迎來了你所喜愛的幹凈與清澈。”

“池翊音,那裏才是你的歸宿。不要再猶豫了,做出你的選擇,與我一同離開吧。”

斯凱向前一步,與池翊音之間的距離接近於無。

池翊音甚至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溫度,以及——斯凱已經不再呼吸。

和童姚一樣,斯凱……站在他眼前的人,已經死了。

還在說話與行動的,只是名為斯凱的空殼。

以及殼子裏承載的東西。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似乎想到了什麽。

斯凱沒有發覺池翊音神情的細微變動,他只是慢慢彎下腰,伸出的雙臂將池翊音虛虛攏住,要將他帶入懷中。

“你沒有必要為那些愚蠢之人的未來而戰,讓我們再次成為同伴吧,池翊音。”

從未連名帶姓稱呼池翊音的斯凱,現在卻毫無敬意,反而多了幾分古怪的親昵,一遍遍的呼喚他的名字,等待著他的回應。

“我們會讓真正的未來降臨,那是世界在期許的結局與新紀元。”

“拋下無用的掙紮與救贖,沒有必要為任何人犧牲你自己的性命,他們不值得你去那樣做,所有的付出都不會有回饋,就像是,我的絕望。”

斯凱低下頭,在池翊音耳側低低呢喃,可他的眼睛卻沒有註視著池翊音,而是帶著古怪的笑意,看向池翊音身後的黎司君。

“選擇我吧,池翊音。”

“我才是你的正確答案,是你的歸宿,你所能看到的唯一未來。成為我……成為我的新神。”

斯凱的聲線逐漸變得古怪,每一個音節,每一段字句,都貼合著玄妙古老的韻律,仿佛是從八千年前的創世紀元傳來的悠久回聲,回溯到所有物種與生命最初的起源。

那是如同被母親擁抱和理解般的安心感。

不會再有任何中傷,所有的苦難與疲憊都已經到了路的盡頭,遠行的游子得以歸家……

所有的戒備都會放下,毫不猶豫的奔向那個溫暖的懷抱。

一如童姚在絕望之下,選擇了死亡未來的自己時,那份釋然的安心。

池翊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斯凱接近他,似乎已經被斯凱的話語所蠱惑,陷入了思考和掙紮。

甚至於,已經在逐漸偏向斯凱。

斯凱沒有錯過懷中池翊音的反應,這讓他唇邊笑意加深。

但與斯凱隔著池翊音相對的黎司君,卻抿著唇神情冰冷恐怖,鋒利的眉眼間滿是醞釀著的怒意。

黎司君咬緊牙關,死死盯著斯凱的眼眸裏皆是冷肅的冰冷殺意,腦海中系統焦急恐慌的勸誡也成了無用的背景音,整個世界都失去了意義。

在他眼中,能看到的只有試圖搶走自己信徒的斯凱。

或者說——是借由斯凱的靈魂與身軀,行走游戲場,降臨新世界的世界意識。

池翊音和池旒,是如今最接近於神位,有可能成為新神的存在。

世界在八千年間都遵循黎司君的意志運轉,直到新神登位,將由新的神明決定世界的走向。

而如果新神選擇了世界意識,那舊的神明,就會徹底被摧毀,然後消失在世界上。

這對於黎司君而言,等同於“死亡”。

但令他憤怒的卻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世界意識——它怎麽敢,怎麽敢如此靠近他的音音!

而且就在他的眼前!

一場足以撕裂天地,摧毀一切風暴,將要來臨。

但是就在黎司君有所動作的那一剎那,池翊音也同樣動了。

他擡起頭,眼眸沈沈無光。

“誰說,要選擇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黎司君(委屈):有人當著我的面,想搶我的老婆!

池翊音:……閉嘴,我還沒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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